“ 当长白山的苔原上盛开鲜艳而独具特色的花朵,人们为花海的绚丽赞叹不已。然而,很少有人了解,这片空中花园竟与北极植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长白山的植被垂直分布变化十分明显。

从海拔较低的山麓伊始,自下而上依次是落叶阔叶林、针阔混交林和暗针叶林;到了海拔1700米左右岳桦林开始出现;随着海拔继续上升,岳桦林逐渐稀疏,植株形态也变得歪歪扭扭;到了海拔2100米,森林终止了脚步,视野忽然变得明亮而开阔:那是一片开阔的无林地带,平缓山坡上生长着矮小而茂密的灌木以及各式草本植物。

时值盛花季节,所有的灌木和草本植物几乎都盛开着或者鲜艳、或者精致的花朵,宛若五彩斑斓的地毯。


长白山海拔2100米的无林地带上,洁白的宽叶仙女木和蓝色的高山棘豆竞相开放,这里被称作山地苔原带,即便在鲜花遍野的季节,也常可看到未消融的皑皑冰雪。

中国科学院院士、著名植物学者吴征镒在1980年编辑出版的《中国植被》一书中提到:“1959年首次在长白山顶(海拔2100米以上)记录的高山冻原……属于新发现。”吴院士说的高山冻原,就是我面前这片环绕天池的无林地带——如今人们更多称之为“山地苔原”。


1959年,黄锡畴先生提出了长白山高海拔的无林地带属于苔原


根据热量和降水不同,全球植被带可分为热带雨林、稀树草原、热带荒漠、亚热带常绿阔叶林、温带落叶阔叶林、温带草原、亚寒带针叶林、苔原等不同类型。吴先生所谈及的苔原,通常出现在高纬度寒冷、湿润的地区。即便在最温暖的月份,苔原的平均气温也不会超过10℃。

按照海拔差异,苔原植被带可以分为“平原苔原”和“山地苔原”。平原苔原主要分布在欧亚大陆和北美最北的环北极地带,我国境内肯定是没有的;1959年在长白山发现的苔原,属于“山地苔原”类型。



2005年7月,通过一次植被调查的机会,我初次来到长白山。在我的书包里,除了记录本、照相机,还装有吴征镒院士提到的、关于“高山冻原首次记录”的原始文献。那篇论文的名字叫做《长白山北侧的自然景观带》,作者是当时任职于吉林师范大学地理系的黄锡畴先生。

文章提到,以往日本植物学者北川政夫等人将长白山岳桦林之上的地带称为“高山植物带”;而我国的植物学泰斗刘慎愕先生将这里称为“高山草原带”。但黄先生认为,“高山植物带”过于笼统宽泛;而长白山的高山无林带与高山草甸、亚高山草甸也不相同,这里的植被群落主要由低矮的灌木、花朵醒目的草本植物以及苔藓、地衣构成,应该被归为“山地苔原”。

这篇论文意义非同小可,它为我国增添了一种珍贵的自然景观类型。后续的研究中,黄锡畴考证并解释了苔原(Tundra)一词的来源。这个单词最初来自北欧的拉普兰地区,以狩猎和放牧驯鹿为生的萨米人把当地低矮平缓的圆顶山丘称为Tunturi,那些山没有树木生长,而覆被着小灌木、多年生草本植物以及苔藓、地衣组成的地毯式植被。

在我国地理学著述中,Tundra通常被译作苔原;而在植物生态学中,这个词则被译为冻原。我暗自揣测,苔原的译法或许是突出强调植被结构中苔藓占据主导地位;而冻原则着意说明其生境寒冷,并且存在冻土。


7月的山地苔原,是绚烂而别致的“空中花海”


牛皮杜鹃 摄影/彭鹏

长白山的苔原带上,满眼都是绽放的杜鹃花。牛皮杜鹃淡黄的花朵大而娇嫩,之所以被叫做“牛皮”,是因为它们的椭圆形叶片厚而坚韧;粉紫色、花朵略小的是毛毡杜鹃,它们叶片背面有很多褐色的腺点,叶子干后会散发出淡幽的香气。另外还有一种苞叶杜鹃也开着粉色花,它们更加低矮,仿佛直接绽放在地表。



仙女木

牛皮杜鹃、毛毡杜鹃和苞叶杜鹃构成了苔原花海的主体。乘车在山路上盘旋而上,车窗外数量较多的花还有宽叶仙女木和高山棘豆。海拔比较靠低的地方,宽叶仙女木已经结了毛茸茸的果实;而在靠近天池的山顶附近,它的花依然舒展着八片洁白的花瓣。




下车徒步,在苔原上细细寻觅,我看到了更多种类的杜鹃花科植物。松毛翠,长着松杉般的墨绿色针形叶,它的花低垂着,像一个个玲珑精致的玫红色荷包,形态与人们印象中的杜鹃花大相径庭。



还有一种叫笃斯越橘的小灌木,与柑橘无关,在植物分类体系中它同样属于杜鹃花科。笃斯越橘的花呈白色至淡绿色,倒钟形的花冠微小而不起眼;一些枝条上已经结出青蓝乃至蓝紫色的小浆果,浆果表皮上带有一层白色的天然蜡质。这就是长白山的蓝莓,相比于各大城市超市中售卖的蓝莓种类,这种浆果吃起来更有一番滋味。

长白山的夏季降水非常充沛,这里没有旱生植物,可许多物种却有着适应干旱的特征。如松毛翠、牛皮杜鹃叶片呈针状或者革质;仙女木的叶背面长着密集的白色绒毛;长白景天、钝针瓦松则生有肉质多汁的茎叶。

植物对环境的适应就像一场持久的博弈。高山地带常年多大风,在冬春季节甚至会出现每秒40米的狂风。虽然环境中并不缺少水分,但风增加了蒸发量,也增强了植物的蒸腾作用,使草木时常要面对生理性的干旱。为适应特殊的高山生态环境,苔原植物虽然矮小,但几乎都是多年生植物;由于每年生长期短暂,它们需要拥有迅速开花结果,播撒种子的能力。

一株低矮匍匐的灌木紧紧包裹在一块满是细小孔隙的火山石上,它是圆叶柳。匍匐低矮的样子,让人难以联想柳树本该有的、“万条垂下绿丝绦”的风韵身姿。火山石边贫瘠稀薄的土壤中,几条根向上伸出了地面——那是倒根蓼的根。在土层薄的地方,它们的根向下生长一段距离,碰到火山岩或者冻土就会呈U形逆行向上生长。


图中最右侧的就是白山罂粟 


还有些花不仅美丽,而且名字也很吸引人。白山罂粟,星星点点地绽放开薄而嫩黄的花瓣。它虽是“罂粟”带一种,但提炼不出丝毫毒品成分。这种花是长白山地区的特有物种,和它亲缘关系最近的罂粟则生活在欧亚大陆的最北端。


除了白山罂粟,山地苔原上还分布着许多以“长白山”、“白山”、“长白”为名的物种,比如长白山耧斗菜、长白虎耳草、长白狗舌草、长白米努草、长白婆婆纳、长白鹿蹄草、长白蔷薇、长白老鹳草……它们当中,很多是长白山一带的特有物种。

摄影/周海城


国内的苔原景观,只有在长白山才能见到吗?


苔原植物的根系通常粗壮而发达,其长度通常可达地上茎干的8一10倍。根据以往调查和测量,杜鹃花灌丛的地下生物量至少可达地表生物量3倍以上。摄影/唐志远


“收获不小吧?我们长白山的苔原带可是国内唯一的。”回到二道白河镇,当地领导礼节性地向我们寒暄问候着。类似的话,一些专家学者也曾经说过。山地苔原景观固然珍贵,但真的在我国只分布于长白山吗?


我曾去过横断山区的四姑娘山、贡嘎山以及西藏东南的高海拔山地,那些地方似乎都有着寒冷潮湿、适合山地苔原发育的自然环境。但地理学和植物学研究者大多在植被垂直带中使用“高山灌丛草甸”、“高寒草甸”或者“冰缘植被”之类的词汇。

类似的疑问不只我有,中国科学院东北地理与农业生态研究所的孙广友研究员更早想到了这件事。在2004年4月,一本名为《冰川冻土》的学术期刊发表了篇名为《论青藏高原苔原——成因、分布与分类的研究》的论文,第一作者正是孙广友研究员。通过分析形成苔原的综合因素,孙广友等人论证了青藏高原边缘的高山和高原本体都分布有广袤的苔原,并将其划分为“高山苔原”和“山原苔原”。

繁花尽落,方能看到苔原植被的顽强本色

2016年11月,我再次来到长白山,并见到了长白山自然保护区的植物专家周海城先生。周海城在保护区工作近30年,对山上一草一木了如指掌。

“长白山的山地苔原算不算国内唯一呢?”面对这个问题,周海城的回答是:“新疆北部的阿尔泰山也存在山地苔原,物种成分和长白山比较相似。不过阿尔泰山没有天池,也没有矮曲的岳桦林,景观效果不如咱这里。”他的答案我想也可以这样理解:长白山的苔原并非“国内唯一”,但景色最为丰富迷人。

在海拔大约2000米的地方,我看到矮曲的岳桦林披着白雪,如体态歪斜的醉汉,又似一群被魔法定身的呆萌雪妖。穿过岳桦林,空旷的山地苔原带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只是四处没有一名游客,与游人如织的夏季场景迥然不同。

植株矮小的小灌木匍匐爬地生长,它们和苔鲜地衣构成了紧密的、地毯状的冷湿型苔原植被。山坡上偶尔有一两株岳桦和赤杨,低温、潮湿、风大的气候条件并不适宜它们生长,但这些树还是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风大的地方,雪被吹得干干净净,地表露出茂密的红色叶片——那是笃斯越橘和苞叶杜鹃,它们竟然没有落叶。我还看到牛皮杜鹃,灌丛枝条之间,革质叶片仍然是和花季一样的墨绿色。

“苔原灌丛很多是不落叶甚至常绿的。比如牛皮杜鹃和松毛翠,它们仅仅是把叶片卷曲起来。”周海城告诉我,小灌木越冬的叶子,是储存春季生长所需养分的器官。以牛皮杜鹃为例,它的花芽在前一年形成,第二年才开花结果。因为生长周期短暂,养料要尽可能地供给花果使用,而不能浪费在落叶、长叶上。

我也刻意观察着苔藓植物。海拔越高的地方,低矮灌丛间的苔藓和地衣就越繁茂,在局部地区它们甚至完全将地表覆盖。从厚实的苔藓间,周海城拾出一小段牛皮杜鹃的茎,其直径不足1厘米,断面上木质年轮狭窄而紧密。他和我聊起以往的测量记录:“相比于牛皮杜鹃,苞叶杜鹃长得更缓慢。3毫米粗的茎,年轮多达27圈——算下来,平均每年只增长了0.11毫米。”


不同于夏季的花海绚烂,山地苔原的冬季寒冷而肃杀。繁花早已落尽,四周山风呼啸,让人站立不稳。我的手始终摩挲着那截细小断茎上的年轮——漫长的蛰伏与忍耐,为的是抓住短暂时机,尽情绽放生命。


冷湿多风的环境中,这是苔原植物别无选择的生存之道。

文章来源:中国国家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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